第五十章不打扰的注视
白灵是在一个月前接到这个任务的。她看到通知上的要求时,第一反应不是激动,而是疑惑。
盖的章不属于她所属的战区,这意味着这次征调跨了区域。而在这套体系里,跨区用人从来不是小事,除非本地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,又或者任务的敏感程度高到需要刻意规避“地头蛇”可能带来的变量。她翻到第二页,任务描述写得含糊其辞,只说是“长期接触型观察任务”,对身手的要求不高甚至可以说相当低,这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实属罕见。
最让她在意的还有一点,任务时限那一栏写着“待定”。相比曾经那些能给出大致几周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任务,“待定”两个字比任何危险警告都更让人不安。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抽身,不知道任务中间会有多少变数,更不知道等到任务结束时,自己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。
但风险越大,回报越高,她没多犹豫,看完通知后便拨打了那个她存了很久但极少联络的号码。
没有过多寒暄,对方像是早就猜到了她的来意,语气平稳地开口:“小白啊,通知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因为是私下联系,她换了个更随意亲近的称呼,“孟姐,我就直说了,这个任务的要求是不是定得有点太低了?低到我都觉得……不至于要到咱们这儿来挑人吧?随便从地方上找几个合适的姑娘,培训两天不也能干?您这大费周章的……就找人去陪着喝茶聊天?”
那边笑了一声,没多解释,而是打起了官腔:“小白啊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组织上定这个要求,自然有组织的考虑。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跟你多说,但你心里要有数。机会啊,它不是天天都有的。你干了这么多年,能力有目共睹,但能力是一回事,机会是另一回事。这次能在某些同志面前露个脸,让他们知道你是个愿意做事、也能做事的人,本身就是一种进步。能选上,那是组织对你的信任。选不上,那也是组织有更合适的安排,你放宽心。”
白灵听着这番话,把那些含糊其辞的官腔一字一句地拆开翻译,总结就是:别以为就你一个人有机会,很多人都收到了通知,你爱报不报,不报拉倒。她倒也没生气,反而觉得踏实了些,毕竟要是对方满口“非你不可”,她才要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坑。于是干脆地说了声“谢谢孟姐”,便挂掉电话。
报名、初选、复选,一路走下来倒也顺利,直到终选通过后白灵才第一次拿到那份关于目标的完整资料。
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给她的第一印象是不起眼,长相普通扎着马尾,站姿随意身材普通没有训练痕迹,扔进人海里叁秒钟就会消失的那种普通人。不像她曾经接触过的那些任务目标,总能从某些细微的举手投足间看出些不同寻常之处。
文字资料也印证了她的判断:姓名陆佳怡,年龄二十四,职业某公司文员,籍贯某省某县,家庭情况父母务农,非独生子女(有一弟一妹),无犯罪记录,无不良嗜好,社交关系简单——女性朋友中大学同学宁馨来往最为密切,男性朋友虽多但只正式交往过两任,前任是警察田毅,现任是某企业高管秦晋之。
白灵把这薄薄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叁遍,试图从那些干巴巴的文字和毫无修饰的照片里找出点什么。
哪怕是一个微妙的破绽,一处不合常理的地方,任何能解释为什么要为她大费周章地跨区调人、盖上那个她只见过两次的保密章的证据,可什么也没找到。这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这个目标真的就只是个普通人,要么她的特殊之处根本不适合写在纸上。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,只有后一种可能。
再翻了一次资料后,白灵盯着感情状况那行字出了神。虽然这个时代早已不兴讲什么阶级门第,但人人心里都有杆秤,以陆佳怡在世人眼中平凡的外表和背景,想要抓住一个比她高出好几个层级的公司高管,没有点常人看不见的“价值”是根本不可能的事。
或许,任务目标的特殊之处只在男性身上起作用?所以她们作为不会受影响的同性,才更容易获得这次机会?白灵没有贸然求证自己的猜想,只是把疑问埋在心里,先做好前期准备工作,再找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。
要想要去接近一个“普通”的目标,自然先学会怎么当一个普通人。白灵选择的路是健身和体能训练,这既是她给自己区别于未训练者的仪态找的合理解释,也是应对任务不定时长、维持自身状态的必要手段。借着工作机会把训练融入日常,更能坚持并且不引人怀疑。
和她对接的后勤人员动作很快,几天之内就把伪装所需的证件准备齐全,并帮她在CBD一家高端健身会所挂上了名,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找机会与任务目标“自然接触”。
原定计划是借由和会所的会员们一起去美容会所的契机自然切入——先以会员的朋友身份出现在同一场合,再由会员随口介绍“这是某某会所的教练,人也住在你们小区”,之后以“顺路”为由一同回去,借着健身教练的身份热心搭讪、赠送体验课,再逐步拉近关系。
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,情报显示任务目标忽然改变了生活习惯——开始晚上频繁出门散步,并且途中对别人的宠物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。于是计划被迅速更新:白灵买了一条拉布拉多,每天准时牵着狗在陆佳怡的散步路线上徘徊。住在同一片区域的健身教练,晚饭后出来遛狗,与同样出来散步的年轻女人擦肩而过、点头示意,因为顺路偶尔搭几句话。
再自然不过的日常图景。
陆佳怡对她的信任建立得比她预想的快,也许是那个女人身边确实缺少能说真心话的同性朋友,也许只是白灵碰巧出现在了她最需要一个倾听者的时候。不管原因是什么,进度推进了,她证明了在计划中的作用,白灵也因此提高权限获得了更多信息。
她记得第一次参加相关会议时的情形。会议室里来了不少人,年龄不等面容各异但清一色女性。这种情况在她过往的职业生涯里从未见过。白灵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份会议材料,封面上写着“A-01项目阶段评估会”,没有日期,没有编号。
曾经和她对接的负责人坐在长桌一侧主持,开门见山地念出主题:“今天主要讨论叁个问题——第一,A-01目前的状态评估;第二,各条线的进展情况;第叁,下一步的部署建议。”
白灵卡的时间有些紧,没来得及在会前看完材料,此时便趁着别人发言的间隙一目十行地翻了起来。前几页是A-01的日常行为记录,事无巨细地列着几点出门、走了哪条路、在超市买了什么、跟谁聊了几句。这种监控密度,她只在针对高级别目标的行动中见过。翻到中间,内容忽然变了,不再是某个人的日常流水账,而是一系列实验记录:不同编组、不同分类、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,每一条记录后面都跟着“受影响程度”的判断——轻度、中度、重度,像医生在病历上写下的诊断。而那些记录的对象,从年龄、职业和行为描述来看,清一色全是男性。
这些是?
白灵的手指顿了一下,往回翻了几页,找到了夹在数据表格之间的总结页,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:“该吸引力与被试的主观意愿强相关,表现为一种被动的、持续的影响力。初步判断,该影响力的作用机制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心理学或生理学范畴。”
白灵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猜想像拼图一样咔嗒一声合上了。她不动声色地合上材料,抬起头,发现会议已经推进到了她没跟上进度的地方。脸生的青年正站在投影前说着什么,白灵依稀记得之前自我介绍时对方说是做数据分析的、姓贾。
还没有细看投影画面,白灵就听见负责人叫了她的名字。
“白灵,你这边和目标接触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初步接触已经完成,目前处于建立信任的阶段。目标对我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警觉,日常交流以宠物和健身话题为主,还没有涉及到更私人的层面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按照目前的节奏,预计一到两个月内可以建立起比较稳定的朋友关系。”
“一到两个月,这个节奏可以接受。但你要注意,不要太急于推进关系。这种目标,慢就是快,稳就是准。”
白灵点头,却没有只是干巴巴地应一声,而是顺势说了自己接下来的策略:“所以我目前采取的策略是‘被动在场’,我出现在她散步的路线上,但不会主动搭话,只是点头示意,剩下的交给那条拉布拉多。那狗我训练过,会对目标特别热情,后面我请她帮忙照看狗的事也顺理成章。心理学上叫什么来着,‘富兰克林效应’?让别人帮你一个小忙,比你去帮她一个大忙更容易拉近关系。”
负责人赞许地点点头,然后目光扫了一圈:“关于白灵这边的接触策略,还有没有其他意见?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,没有人接话,便转入了下一个议题。接下来的讨论绕着白灵不太熟悉的领域转了好几圈——什么研究所的人员变动、乔家两兄弟的动向、一个叫葛兰的女性似乎察觉到什么在和A-01拉关系。白灵听了个大概,只知道发现特殊之处的各方势力都在往任务目标身边凑。
她正琢磨着这些信息之间的关联,忽然听见有人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:“如果让A-01和现任男友分手,会不会更有利于后续的控制?”
“如果能够促成他们分手,目标恢复单身状态,她在社交和行动上都会更加自由,也便于我们在后续工作中施加更多影响。”立马有人附和。
“风险也很大。”另一个人反驳,“单身之后接触她的人会更多,不可控的因素也会增加。即使我们让白灵施加影响,但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和追求者站在她面前,你猜她更听谁的?我不是说白灵不行,而是还没到成熟时机。”
等想说话的都发表完一轮意见,负责人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你们说的都有道理,但目标的性格特质你们应该都研究过,她表面随和,骨子里有自己的主意。我的意见是观察为主,引导为辅。在她需要信息的时候提供信息,在她需要支持的时候给予支持,让她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出于自己的意愿。这才是可持续的引导,也是最不容易翻车的策略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没有否定分手的方向,也没有给任何人下指令,但白灵听明白了——事情可以做,但不能留下痕迹让她起疑。
讨论又持续了一小会,最后散会的时候,白灵本来打算直接回去,但被叫住说“新来的同志别走,一起吃个饭”,她便跟着众人一起出了门。
走出办公楼后,大家明显都放松了许多,相熟的成员并排走着讨论起共同的兴趣爱好,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上班族。这氛围一直持续到吃饭时,甚至涉及讨论陆佳怡的内容都变了味道,变得轻松且无用,像是给紧绷的神经松绑。
有谁想到,刚才还一脸严肃说着数据的学者和其余几个党员争论“既然部分做了变性手术的男性能被影响,那么如果催眠她,让她认为符合某种条件就是男性,那么没做过变性手术的女性也会受影响”吗?
连负责人都参与了闲聊,说起历史上那些有名的倾国红颜。
“春秋时期的夏姬,你们知道吧?据说她一生影响了九个男人,‘杀叁夫一君一子,亡一国两卿’,那些男人见了她就跟丢了魂似的,该亡国的亡国,该死的不该死也死了。咱们那时候读史书,觉得这是夸张,是后人附会。现在想想……”
有人接话,语气里带着学者特有的谨慎:“不过话说回来,记载里倒霉的那些男人……他们自己起了贪念、丢了江山,回头史书上笔一拐,倒成了‘红颜祸水’。夏姬从头到尾做了什么?不过是活着,被看见。”
还有抱着“既然万男迷的情况存在,那么万女迷,或者其余涉及影响人类感官的能力也存在”这种想法的人,聊起了一些神话传说、又或者是曾经风靡一时的超能题材影视作品。
如果有旁人闯进来,一定会觉得这是什么小说剧情交流会吧……白灵之后每每遇到这种情况,都忍不住在内心吐槽。
她得承认,她挺喜欢这种氛围。没有低俗笑话,没有带着窥私欲的桃色揣测。任务目标明明身怀那种特殊能力,照理说,组织完全可以为了研究目的对她进行更私密、更具侵入性的观察。但白灵拿到的资料里没有这些东西,会上也从没有人拿她的私生活当谈资。这种分寸感让她觉得舒服,也让她愿意在任务里多放几分真心。
白灵愿意相信负责人所描绘的那个未来——她们在做的事,远不止是对一个不可控变量的观测与管控,而是在护住一簇尚未成型的光。这簇光有可能改写认知的框架,重塑文化的格局。她们要做的不是扑灭它,而是护着它,在它真正准备好之前,不被风吹灭,也不烧到不该烧的东西。
参与会议越多,对陆佳怡能影响多少男人、影响到多深知道得越具体,白灵这个念头就越清晰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写着写着发现大头完全取代了小头,但是就也是这些不趁机写了,我后面写和第叁位恋爱线以外的主线故事就更难加上了。下章绝对分手,然后第叁位的感情线和怎么分手的其实也早就想好了,就看我到时候写的时候能不能多点小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