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踏向消逝之处的我
和若虫的死一样,小蟑先生的消失也是无声无息的。
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,吵得我都不大睡得着,湿气加上寒气更加令人难受,连小蟑先生都罕见地没有立刻呼呼大睡,而是静静地趴在被窝里,触须偶尔动一动,我就在它旁边辗转来辗转去,等到困意变得浓重,我迷迷糊糊的抱着它温热的外壳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过去。
也许是因为实在睡得太晚了,我睡得很沉,就算身边的大虫子不见了也丝毫没有察觉,一直到早上同样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敲打窗户吵醒我,我才打了个大哈欠,迷茫地揉着眼睛,这时候的我还是一脸迷糊,抬起头环视了一周,没见到那个黑漆漆的躯壳。
“小蟑先生?.......”
我茫然地翻开被子,确定小蟑先生没有躺在里面,再扫视一遍这间并不大的公寓,只看到唯一一只若虫从衣柜的窝里爬出来,摇头晃脑着,却看不见另一道黑色的身影。
小蟑先生不是普通的蟑螂,它自来了我的公寓后,从来没有自己离开过,一次都没有。
这时睡昏头的我还没意识到什么,只是下意识地站起来,往浴室那边扫视了一番,又去厨房看了看,这间公寓面积不大,逛几下就全部看一遍了,像小蟑先生这么大只的东西也没什么地方可以藏,但就算全部看一遍,我依然没有见到它,唯一有些不同的,是厨房窗户边框上的奇怪磨痕。
昨天下大雨,只有厨房的大窗户是没有关上的,这个窗户又高又大,钻出去个人都没问题,不过前面有橱柜挡着,要伸手过去很麻烦,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,也很少会去动它,让窗框都积上一层厚厚的灰。
然而现在那些灰尘像是被什么凹凸不平的细长东西擦过一样凌乱,而那东西似乎行进得很匆忙,还被窗框年久失修的锋利边沿割到了,留下了一丝像血的痕迹。
暗得发红。
如果不是我碰的话,那该不会.......
“小蟑先生......小蟑先生!....”
某种不祥的预感让我指尖冰冷,倒退了几步,踉跄地往屋子里走去,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呼喊着那只大坏蛋的名字。我知道它能把自己缩小成正常蟑螂的大小,说不定只是因为什么原因它突然想躲起来而已,这样的话看不见它也是正常的,我一边努力这样想着,一边再次往屋内和浴室里跑,翻开被铺,拉开抽屉,尝试翻找小蟑先生的踪迹。
只是就和那些被同类吞噬干净的若虫一样,我寻不到它的身影,甚至看不见它留下的任何残留。
被子里曾经的温度早已冷却,拱起的凸面坍陷成原状,无论是小蟑先生还是若虫,既不会掉毛也不会排泄,每天都会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,现在也不会乱弄我的东西了,只有它们不在,我的公寓看上去就会和过去我一人独居时一模一样,只留下人类生活的痕迹,仿佛转眼间便恢复原样,一切的异常从未存在过。
不见了。
小蟑先生,真的不见了。
现在只剩下那只随时可能死去的若虫,只要它也死去,那我就会立刻回到正常的人类生活。
我茫然地坐在被我翻弄得混乱的被铺上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仿若隔世。
没有了这些坏蛋,我就不用带着一只蟑螂出门上课,被它弄得又痒又热,不用天天买菜,努力用笨拙的厨艺帮它们做饭,不用一吃完饭就脱光衣服,挺着胸部给它们喂奶,不用在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时候,还要翘起屁股和蟑螂做爱......一切都能回归正常,恢复成一个独居女大学生该有的日常生活。
是啊,这应该就是我一直想要的。
我一直都想把闯进公寓里的大小怪物赶出去,只是迫于对方的威胁,我才不得不委身给这些非人的坏东西,甚至还被迫和大蟑螂交尾,被迫生下卵鞘,被迫给若虫们喂奶......
这下终于结束了,我应该很开心,开心得跳起来庆祝才对。
我扯起嘴角,胡乱地揉着不知道为什么在发热的眼眶,跌跌撞撞地站起来,想要去浴室洗把脸,把脸上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水液弄掉。
对,它走了,我应该高兴起来。
快高兴起——
“嘶嘶.......”
远处一阵极细响起,像是什么东西在动的窸窸窣窣。
“!!”
我猛然一回头,紧接着某种我完全没办法控制的喜悦浮在脸上,明明浴室已经近在咫尺,脚步却已经转向声响传出之处,几乎是往发出声响的鞋柜处飞奔而去,转眼间跑到玄关,看着那被弄得一阵颤抖的塑胶袋,连一丝犹豫都没有,伸手把昨天装肉和菜的袋子抬起,看到藏在袋子下的黑乎乎蟑螂时,下意识地咧开嘴,吐出那个名字。
“小蟑先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我怔怔地看着眼前在光亮下僵硬着的黑胸大蠊,唇角下落,惊喜的笑意逐渐消失,小蟑先生确实跟黑胸大蠊很相似,但即使变小了,它的动作依然有着人一般的灵性,而眼前的蟑螂,跟普通蟑螂毫无区别。
这不是小蟑先生。
“......”
黑胸大蠊自然听不懂我的话,它浑身僵硬,对我只有纯粹的恐惧,下一秒就像普通的蟑螂一样退后,往黑暗处高速奔窜,转眼间就钻进在鞋柜后的黑暗,消失无踪。
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,任由塑胶袋从我指间滑落,既没有追上去尝试把这只蟑螂拍死,没有像以前那样赶紧拿酒精消毒,只是像是石化了一般站着,我甚至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,发现那不是小蟑先生而是普通蟑螂时,某种我本能地想要忽略的事实毋庸置疑地袭来,让原本就溢出眼眶的液体,在此刻汹涌滚落,划过我颤抖的唇角。
小蟑先生是能控制普通蟑螂的,自它来了公寓之后,我就再也没有在室内看到它和若虫以外的任何蟑螂,哪怕是在屋外走廊奔窜的蟑螂,也会自动绕过我的房门,钻到别的地方去。
但反过来说,如果屋内出现普通蟑螂的话,代表着小蟑先生已经——
不,不可能的,那种变异的大坏蛋,怎么可能活那么短时间,肯定要遗臭万年才对!
而且就算是死,直接死在公寓里不就好了,为什么要跑出去......
我摇摇头,攥紧了拳头,竭力想要把脑袋里不断冒出的不祥想法抛开,但越是想要把它们抛开,这种近乎惶恐和迷茫的情绪就越是浓重,像是要把我淹没般上涌,让我几乎窒息,喉咙哽咽得发疼,大颗大颗的眼泪滚滚滑落,好像当初被小蟑先生压在地上,那哭得崩溃的时候。
只是这次不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我也搞不懂的感情。
我明明很讨厌它们才对,讨厌那个混蛋小蟑先生总是不顾我的意愿侵犯我,讨厌用自己的身体产出卵鞘,讨厌若虫们不管不顾地缠着我要奶喝.......
明明,很讨厌......
但我却......
“你这个.......自顾自地跑掉的大混蛋!”
我低着头,狠狠地骂着,却任由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,滴在我皱巴巴的家居服上。
但我很快就意识到,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,我咬咬牙跑回桌子旁,拿起卫生纸把脸上的乱七八糟擦干净,快速地打开电脑,登入学校的网站,给今天课程的老师们都发了请假的电邮,顺带给刚睡醒的若虫喂了奶,再一气呵成地脱下家居服,换上厚厚的长裤,套上保暖的羽绒服,再套上雨衣,跑回玄关,穿上短靴。
外面天色还很暗,像是太阳从未升起一般,雷电交加,昨晚的雨到今天都没停过,我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,带着湿气的寒风就扑面钻来,让我被手套包裹的手指都不禁僵住。
但那迟疑,下一刻便褪去。
我最后看一眼正钻回衣柜里睡觉的若虫,坚定地转过身去,把雨衣的兜帽套在头上,大步踏向无人的走廊,离开公寓,孤身一人往雷鸣作响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