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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夏枝疯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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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22章
      “她现在,应该过得不错吧?”阮枝时常这样想。
      她不知道陈夏去了哪座城市念书,也不敢去查。她怕一旦知道了,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找她。而她没资格再打扰她的生活。
      阮枝经常来海边走走,就像今天这样,提着水果走了半天,只为了看看晚霞照进海里的样子。
      风吹乱她的发,海边的浪被吹得汹涌翻滚。她驻足在堤岸边,手指紧了紧塑料袋的提手。
      远处天色已暗,海与天连成一线,像一张苍白的信纸,空无一字。
      阮枝忽然就笑了,轻轻地,像是嘲笑自己。
      “你一定早就忘了我了吧。”她喃喃地说。
      可她不知道,就在城市另一头,那双她思念许久的眼睛,也正在望着她曾经来过的方向,轻轻颤抖。
      那天晚上,阮枝提着水果回家路上,忽然心血来潮,拐进了老城区里那家小面馆。
      那是她年少时最爱来吃的一家店。
      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,招牌也换了新字,可推开门的那一刻,记忆便如热汤一般扑面而来。
      阮枝点了一碗鸡丝面,挑掉了香菜,加了黄瓜丝萝卜干,坐在靠近厨房的角落。
      曾经,她最喜欢这个位置。厨房的烟火气就在身侧翻滚,有人吆喝,有人炒菜,嘈杂却安心。
      桌面光洁,边角略有磨损。
      阮枝低头看着面汤泛起的热气,不由得想起那年冬天,自己病倒在陈家客厅的沙发上。
      那时她发烧得厉害,迷迷糊糊中听到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动。
      陈夏穿着宽大的家居服,拿着勺子在锅前站着,小心翼翼地往碗里撒葱花。
      她端着那碗面放到她面前,语气里掩不住得意:“我煮的,能不能下得了你嘴?”
      那碗面其实咸得厉害,面也煮得稍软了点,可阮枝仍一口口吃完了。
      她那时只当是孩子贴心,不曾察觉自己心底那一点点异样的悸动,已经悄悄发芽。
      现在回想起来,那一刻多像现在的自己——坐在陌生的旧地里,把滚烫的汤送入口中,仿佛想用这碗面慰藉从未痊愈的伤口。
      阮枝没吃完。
      她忽然有些难受,像是胸口堵着什么,压得她无法呼吸。
      她付了钱,默默离开了面馆,仿佛逃离什么。
      而就在她离开后的十几分钟,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不远处的巷口。
      陈夏,便从那辆车上匆匆走下来。
      *
      阮枝回到家的时候,夜已深,江港的晚风轻轻吹过她的发梢,带来几分清凉。
      她走进那间简单的小公寓,关上门,脱下鞋子,揉了揉有些疲惫的双腿,走向窗前。
      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,烟花大会的热闹氛围隐隐传来,空气中似乎还能嗅到远处爆竹的味道。
      阮枝将手中的菜放到桌上,坐在沙发上,低头拨开手机,准备整理今天的心情。
      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      阮枝微微皱了皱眉,走过去开门,看到了一位和蔼的老太太站在门外。
      “哎呀,小阮,你在家吗?”
      老太太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,手里捧着一个小包,仿佛有些激动。
      她起身开门,是楼下的张阿姨,平日里最爱唠嗑、笑容和气的老人家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一如既往地笑着。
      “阮枝啊,这么晚打扰你,别介意啊。”
      “阿姨,有事吗?”阮枝扶着门边,疲惫中带着些惊讶。
      张阿姨把信封塞进她手里,笑容有些勉强,“这是今晚烟花大会的票,内圈的。我和老头子前几天就买好了,想着难得有时间,去看看。”
      她顿了一下,目光落到阮枝手上的票,声音低了下去:“可他今天下午突然心脏病发,送去医院也没抢救回来……”
      那一刻,阮枝怔住了。
      张阿姨依旧笑着,却眼圈发红,“你知道的,他啊,一辈子就喜欢看热闹,我说哪有什么好看的,吵吵闹闹的,他偏要拉着我一起看。票是他特地排队买的,选的内圈,非说要带我坐得离烟花最近的地方,看清楚每一个花样。”
      她吸了吸鼻子,仍努力控制情绪,“还有一张票我给隔壁小孙他们了,这张,我就想着,给你。年轻人嘛,别老一个人呆着。”
      阮枝看着她递过来的票,突然觉得胸口一紧,鼻尖发酸。
      张阿姨说话的神情和语气仿佛没什么不同,但那强撑的轻松背后,是一个老太太刚刚失去丈夫后的孤寂和隐忍。
      她缓缓接过那张票,指尖微颤,仿佛那不只是一张入场券,更是一份来不及告别的遗愿、一段未完的陪伴。
      “阿姨……我……”阮枝嗓子发紧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低声道,“谢谢您。”
      张阿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像是在安慰她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:“去看看吧,好歹不算浪费了。他最讨厌浪费。”
      “谢谢,阿姨……”她低声道,接过了票。
      “去吧,去吧。今夜的烟花最好看了。”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,像是给她注入了一股温暖的力量,只是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却略显几分佝偻。
      阮枝看着那张票,心底的空洞突然愈加明显。她微微点头,目送老太太离开。
      门关上之后,阮枝低头看着那张票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      她明明只是个邻居,可老太太那种不动声色的痛,却让她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的失去和遗憾。
      仿佛有一根线把她紧紧拽住,牵扯着她的所有回忆与隐痛。
      窗外的夜更深了,街道依旧熙熙攘攘,霓虹的光点仍旧在远处如流星般闪烁。
      *
      江港的南港热闹非凡,夏夜的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与烤鱿鱼的香气,喧闹的人群、小摊贩的吆喝、孩子的嬉笑交织成一曲杂乱却真实的乐章。
      陈夏站在人流的边缘,脸上的表情有些冷淡。
      “烟花大会一年就一次嘛,”旁边的学妹鹿怡然笑着拉她胳膊,语气轻快,“夏夏学姐,你就陪我转转吧?我都帮你抢到内圈票了。”
      陈夏抬眸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指节轻轻敲着牛仔裤的缝线。
      人越聚越多。
      天色彻底暗下来后,灯火交错,港口边的霓虹在夜色中浮动,映着陈夏清冷的侧脸,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倦意。
      她本不该来的。
      这份热闹太喧哗,太遥远,像是与她无关的另一个世界。
      可就在陈夏转身想离开的时候,一道熟悉得几乎令人心颤的背影,从人潮中一闪而过。
      那是一袭白裙,裙摆随风微扬,步伐轻慢却坚定,仿佛融在风里、烟火尚未燃起的夜色里。
      陈夏愣住了。
      “……阮枝?”
      几乎没有犹豫,她扔下身旁的学妹,猛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,耳边是女孩惊呼与男孩的叫喊,脚下是南港临海石板路的坑洼与不稳。
      可那道身影越来越远,像是被人潮一点点吞没,像是风中的雾,越靠近却越虚幻。
      “等一下!”
      她喊了,却淹没在烟花预热前的倒数声中。
      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      “阮枝!”
      陈夏奋力在人群中寻找,每张陌生的脸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个。
      “……三、二、一!”
      “砰——!”
      第一枚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火光穿破沉沉夜色,金银交错的光芒宛若流星雨落在了海面上,溅起万千倒影。
      陈夏停在原地,气息凌乱,手臂垂在身侧,指尖隐隐颤抖。
      她低低地笑了一声,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冲动,也像是终于接受了一个注定空落的结局。
      “怎么又是我认错人了啊……”
      烟花一束接一束地冲向天际,海岸线仿佛被点燃,绚烂而短暂,美得不真实。
      陈夏怔怔地望着夜空,正准备转身离开,却在下一秒,听见一声轻柔的叹息,低得仿佛只是风声,但她听得清清楚楚:
      “……真美啊。”
      那声音太熟悉了。
      像是深夜梦中反复响起的温柔,又像是某段回忆中未曾痊愈的伤口。
      陈夏猛地回头。
      烟花正好炸开,绽放出金色的瀑布般的光雨,一寸寸洒落在岸边人影中。
      在这光影交叠的一刻,陈夏看见了那张侧脸。
      她站在人群尽头,不远不近的地方,白裙在夜风中飘动,仰着头望着烟火,神色静谧,眼神柔软得像是被火光融化了。
      陈夏几乎忘了呼吸。
      她的……阮枝。
      那一瞬间,陈夏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,像是鼓槌重重敲在耳膜上。
      每一次跳动,都叫嚣着她的名字。
      阮枝,阮枝,阮枝。
      她并没有看到她,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仿佛和整个城市格格不入,又好像,她本就属于这片烟火与星光交织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