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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明月照冰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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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718章
      有这一点,也就够了。
      罗珉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做想,只觉惊世骇俗,听得他瞠目结舌。
      牢房依旧是昏暗的,他却仿佛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。
      那若隐若现的笑容,藏在黑暗里,透着几分诡异。
      沈归舟和他对望了短时,又放低声音,道:“你看,现在,大树下的那些土,不就已经越来越少了。”
      罗珉呆怔了许久,望着自己所处的环境,慢慢理解了她的这些话语。
      最近这大半年,京都风起云涌,朝堂争斗层出不穷,局势混乱。
      再想其他的人下场,如今的局面,的确如她所说。
      罗珉豁然醒悟,难道这一切,都和她脱不了关系!
      他像是突然撞破了石破天惊的大秘密,惊愕、恐慌、呆滞、胆寒等等交迭出现,他脸上情绪一时竟然说不上是哪一种多一点。
      沈归舟很大方,随便他打量。
      过了许久,罗珉心情依旧无法平复。
      这个推测,让他难以置信,也不得不承认,她这个想法,别具一格。
      罗珉垂在身侧的手,抓住了一把稻草,惊恐又镇定地道:“那又如何,你若要为浮柳营翻案,最终不还是得按着规矩来,请求朝廷重审此案,否则,你能做得最多只是报仇,而不是帮他们证名,他们依旧是乱臣贼子。”
      这两者,是不一样的。
      这话出口,接下来他的声音稳了些,“只要是按着规矩,你就永远无法改变结果。”
      “规矩。”沈归舟低声重复,随后,像是憋不住了,轻笑出声,笑声停下时,她轻声反问他,“什么样的规矩?”
      “是你们的规矩,还是天子的规矩。”
      “是可以让你们为所欲为的规矩,还是由着你们掌控规则的规矩?”
      罗珉在她闲话家常似的接连几句问话中,内心又逐渐滋生出了惧意。
      “若是这样的规矩,我又为何要遵守?”
      什么是规矩?
      规矩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的利益存在冲突。
      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。
      世人遵守这些规矩,是因为他们无法做话事人,想让自己尽量过得好一点,也是因为,它们至少还算相对公平。
      然而,这些得利之人,却随手将道义仁信摒弃在身后,把这些规矩当作玩笑,高高在上地看着那些遵守规矩的人,将他们当作傻子,当作可以宰割的羔羊。
      既然它们连相对公平都做不到了,她为何还要遵守。
      “反正规矩是由有权有势之人说了算,那我也可以去做做这样的人,大可以破了这规矩,让一切按照我的规矩来。”
      罗珉被她说得再次失声,忽然觉得她有些疯狂。
      沈归舟不在意他的眼神,还客气问他,“你说,是与不是?”
      罗珉满是震惊的眼睛重新聚到沈归舟脸上,“……幼稚。”
      沈归舟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,也不反驳。
      他抓着稻草的手又握紧了些,呼吸稍微顺畅后,颤声下着结论,“你……不会成功的。”
      他尽量将恐惧收回去,“在那之前,风一动,树上的任意一个枝杈落下来,都可能砸死你。你若执迷不悟,只会有一个下场,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。”
      沈归舟一手抱肘,一手托腮,思考一息,从容回道:“多谢罗尚书提醒,风动之时,晚辈一定小心,避开那些残枝。”
      罗珉哑住,她的这份自信,使他再次说不出话来。
      沈归舟嘴角笑容扩大,瞬息过后,转身朝外走去。
      她的这个举动,罗珉没看明白。
      直到她走出牢房,他才有五分确定,她这是要离开了。
      这下,罗珉更看不明白了。
      她就这样走了?
      她不是来杀他的。
      “你……”
      他冲着她的背影喊住她,出声又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。
      沈归舟停住脚步,撇过头来,安抚他道:“放心,暂时,我没有杀你想法。”
      这话听在罗珉耳朵里,没有什么诚意。
      然则,事实上,她已经到了牢房之外,好像真的没有准备杀他。
      那其它的呢?
      他谨慎问道:“你不是来问我话的?”
      两样至少有一样吧,不然她何必大半夜来此,总不能只是和他闲聊?
      或者,特意来看一下,他的落魄。
      左右没有他人,沈归舟也不介意再停留片刻,好性子地回他,“不用了。”
      她想知道的,她早已经猜到了。
      “我今日来拜会你,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。”她语气平缓,看起来很是平易近人,“就在刚才,你已经帮我确认了。”
      罗珉愕然,他帮她确认了什么?
      话音落下,沈归舟转身离去。
      罗珉视线跟着她的身形挪动,陡然反应过来。
      就在她要从他眼前走过去时,他已完全确认,她此次前来,真的没有打算杀他。
      他疑惑不解,冲上前去,隔着廊边那面的栅栏问她,“你不杀我,就不怕我将你今日找我之事告诉他人?”
      沈归舟正好停在他的正前方,“你说的他人,是指王相,还是陛下?”
      廊上有照明用的油灯,虽然仍旧有些昏暗,却比牢房里要亮堂一些。
      这一刻,罗珉隐约看清了那张脸。
      他似乎没有见过她。
      那张脸上,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,眼神也是淡淡的。
      他想回答,又被她的这种反应弄得接不上话。
      沈归舟眉眼好像弯了一下,心中一笑,“如果你想,请随意。”
      他若能做到,那也是他的本事。
      她这般随意,罗珉反而有些无措了。
      沈归舟收回视线,迈动脚步,这一次,她没再停留。
      那日,在白雪覆盖的运城城门口,她好像理清了一个让人心寒的真相。
      天楚帝担心沈家军私自屯兵,拥兵自重,沈星阑死后,他依旧忌惮掌控整个北疆兵权的沈家军。
      安国公贺孟学揣摩圣心,懂得了天子的担忧,在沈星阑死前,他便已谋划替君分忧。沈星阑死后,他联合现任丞相王石、工部尚书罗珉、大理寺少卿李檀,以及前兵部尚书严谦,在天楚帝的默许下,做局诬陷浮柳营通敌叛国、诬陷沈家。
      大将军夫人为了保全沈家和沈星阑,为了赢过她的父亲,也妥协于帝王权力之下,和自己的父亲安国公达成协议,给他们提供了这个借口,牺牲了浮柳营,从而保住了沈家和沈星阑。
      自那之后,沈家军几十万大军彻底被分解,也无人再敢替沈家打抱不平,天子将兵权全部收回。
      沈家军虽然不再是以前的天楚雄狮,但沈家逃过一劫,仍旧驻守荒海连城,沈家那面军旗至少还在北疆上空飘扬。
      这也是,皇恩浩荡。
      天楚帝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心腹大患,再也没了沈家拥兵自重的忧虑,同时又堵住了悠悠众口,造就了君圣臣贤的典范,赢得了仁君的美名。
      其他参与此案的人,其后皆是节节高升,功成名就。
      在风花雪月见到大将军沈峰时,沈归舟亦明白了。
      其实,他心里什么都清楚,但他为了保全沈家,当作不知,自欺欺人。
      这种行为久了,他连他自己都骗过了。
      最后的一切,看似是最好的结果。
      好像这些人,谁都有理由,谁都没有错。
      帝王,更不会有错。
      唯有浮柳营和乌项一族,无人在意。
      他们就是尘埃,仿佛,就应该被抛弃。
      今日见过罗珉,他讽刺她的这番话,让她确认了,她所猜想的,就是真相。
      更甚者,那高台上的人并不只是默认,而是,他特意给这些有心的人,创造了这个机会。
      这就是他们嘴里所谓的规矩,所谓的规则。
      若所有人必须遵守这样的规矩,沈星阑的一生,意义在哪里?
      这数十上百年间,游荡在北疆那些魂魄,那些为家国栉风沐雨的人,他们的一生,意义又在哪里?
      沈归舟出了大理寺,走了半里路左右,天上飘起了雪花。
      这是这个冬日,京都下的第二场雪。
      这深夜的雪,下得比小雪那日,要大些。
      寒风呼过,吹着雪花一起落在脸上,有些凉。
      沈归舟伸手接了两片,凑近一看,隐约能看见它的大小。
      她抬头看向前方,这漆黑的夜里,她好似看到了大雪花纷飞的场景。
      这样的雪,很像北疆的雪。
      可惜,北疆十八城,都没有京都这样的碧瓦朱檐,房舍也不是这般鳞次栉比。
      手上的雪花化了,她反手任由雪水流到地上,重新迈动脚步。
      走了百米左右,前方出现了两个身影。
      他们撑着油纸伞,站在长街中间,看上去,身影有些眼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