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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师娘来自合欢宗(修罗场 NPH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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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偃师献技
      暮色渐浓,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,连成一条暖黄的光带。
      几个半大孩子端着碗跑来跑去,被大人一把拽住,摁在凳子上。
      有老汉喝高了,扯着嗓子唱起了边城小调,调子跑得厉害,周围的人都拍着巴掌给他和声。
      楼上,胡姬老板娘陪着郡守又敬了一轮酒。酒过叁巡,桌上的界线总算模糊了些,气氛勉强融洽起来。
      明空绕过长桌,走到玄清面前。他双手举杯,低着头:“玄清道长……是我们对不住。”
      玄清喝得脸红,主动拉起明空的手:“无相法师……唉,往后便是一家人。”
      两人碰了一杯,明空眼眶红了,又郑重地朝玄清躬身一拜。
      玄清是心胸开阔,可底下的道士们没那么豁达。年纪小的更是藏不住心思,道真只闷头扒饭,道微也是,筷子戳得碗底当当响,就是不抬头。
      前些日子太平观的弟子被充作苦役,挖石背土累得半死,押工的虽然不是这几个番僧,但没少挨他们师兄弟的鞭子。
      要他们端起酒杯笑脸迎人,实在做不到。
      番僧那头同样压抑,昔日受人供奉高高在上,如今一朝跌落,这份落差也不好受。
      年长的勉强扯出笑脸,年轻的几个始终垂着眼,夹了菜便低头吃。
      心里的疙瘩,哪是一顿饭一杯酒就能抹平的。
      这微妙的尴尬,直到皮影戏的锣鼓声响起才被打破几分。
      边城地处偏远,一年到头也没几个戏班子打这儿过。
      百姓们平日的消遣屈指可数,谁家娶亲生子,能请本地皮影班子来耍一出,便是顶了天的排场。
      今日这皮影班子原本就在楼里吃席。酒足饭饱,有人起哄让耍一出,登时满堂响应。
      郡守正愁气氛不够热络,闻言大手一挥:“准了!今日佛道和解,理当与民同乐!”
      底下的艺人酒劲上头,正是技痒难耐,一拍桌子便应了。
      白幕在酒楼前张起来,吃饱了饭的流民们端着碗挤在台前。踮脚的踮脚,攀墙的攀墙,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,黑压压地围了好几层。
      秦昭兴奋地往窗边探,又像是意识到什么,撑着下巴,换了个懒洋洋的姿势往下看。
      锣鼓一响,人声落了叁分。
      第一出是《穆王西巡》。周穆王驾着马车,一路向西,去昆仑会见西王母。
      艺人手脚利落,十根手指拨弄着细竹签子,竟能同时控住四匹马,在幕布上你追我赶,把天子排场演得足足的。
      台下叫好声连连。
      “哇,那马还会后踢腿呢!”秦昭终于没忍住,见元晏也在专心看皮影,身子探出大半,趴上窗沿嗑起瓜子。
      宁邱坐在元晏旁边,端着酒杯也没怎么喝。赵双跟方青在比剥坚果,手上都沾满了壳渣,不住把剥好的松子,往方青头上的小金嘴里塞。
      锣鼓声密了一阵,又缓下来。
      幕上的马车停住了。西王母从另一侧登台,两人相望,作揖,落座。
      穆王献上白圭玄璧,西王母设宴瑶池。
      底下有人起哄:“亲一个!”
      “人家是正经神仙,亲什么亲!”
      满街哄笑。
      白幕上光影晃来晃去,元晏眼前的画面便开始走样。
      恍惚间,昏黄的烛火跳动,两双手迭在一处,共同握着几根细竹签。
      精巧的皮影小人手臂灵活舞动,下半身却扭得不成样子。
      “晏儿,你动一动。”
      “我在动!”
      “方向不对,它要摔了——”
      小人果然摔了,四仰八叉地趴在幕布上。
      身后的人轻轻笑了,拢着她的手,轻轻往左拨了一下。
      “这边。“
      元晏眼睫一颤,锣鼓声还在继续。
      第二出是《大禹治水》。
      那艺人一人控叁五个角色,大禹持耒,应龙展翼。
      幕布上洪水滔天,漩涡套着漩涡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      台下又炸开一片叫好声。
      有个小男孩冲上去抓龙,被他娘拎着后领拽了回来,屁股上挨了两巴掌,哇哇大哭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大人打完又心疼,往小孩嘴里塞了一块肉。小孩抽抽噎噎地吃着,眼泪还挂在脸上,眼睛已经又黏回幕布上了。
      秦昭这会儿倒真忘了端着了,脑袋跟着应龙转。幕上的龙飞到哪儿,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。
      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,摸了摸月牙:“那龙可比你威风。“
      月牙耳朵一竖,站起来抖了抖毛,慢悠悠绕过秦昭,一溜烟跑进元晏板凳底下,端端正正地趴好,留了个毛茸茸的屁股对着小主人。
      秦昭自然不会趴在地上捉狗,他可不想在元晏面前跟月牙较劲,太幼稚了。
      “你最威风,行了吧。“
      月牙这才消停,慢吞吞踱回他脚边。
      元晏自始至终未曾留意这边的动静,正在跟宁邱说话:“景澜回信了吗?”
      宁邱摇了摇头。宗门传讯一来一回,满打满算要两日,实际上往往快得多。
      推算着时辰,回信今晚怎么着也该到了。
      方青刚剥完最后一把松子,闻言凑了过来:“景长老可能公务繁忙,明天,明天肯定有消息!”
      她说着连连点头,头上的小金也跟着一颠一颠,看上去比方青本人还要笃定几分。
      元晏看她着急替景澜解释,生怕自己误会了什么的样子,不由得有些意外。她弯了弯嘴角:“嗯,我不急。”
      方青松了口气,又忍不住嘀咕:“景长老收到信定然第一时间就回了,大抵是传讯符遇上逆风,飞得慢了些……”
      她声音越来越小,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。
      元晏的猜测又笃定几分,这种藏不住事的年纪,但凡心里装着一个人,嘴上必定格外替他说话。
      只是景澜那个人,木头似的,怕是不会察觉。
      方青浑然不知自己被误会了个彻底,还想着自己解释得够不够?元仙子信了没有?
      说起来,方青对元晏,比对一般的前辈,多了好几分亲切和热络。
      这事儿要从宗门小比说起。
      那日素离筑基对金丹一剑惊天,元晏冲上台去护着浑身是血的少年。那一幕多少人看在眼里,她和祁缨私底下都念叨了好几天,认定是一段虐恋情深。
      后来方青上凌云峰听景长老讲经,方青听得直打瞌睡,带来的小山雀自己飞跑了都不知道。等散了学去寻鸟,却撞见元晏从树上往下跳。
      一向冷面可怕的景长老竟然接住了她。
      从那以后,方青果断变换阵营,被祁缨怒斥邪门。
      不过说实话,她们现在也没搞清楚元晏到底是什么人。
      这位仙子的传闻,宗门里传得满天飞。
      最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,还是在离火峰,顶的是素离家姐素问的名头。
      后来真实姓名元晏爆出,禁忌姐弟情没了,新的版本雨后春笋般冒出来。
      有人猜元晏是素离私定终身的恋人,闵长老当时切磋就是为了棒打鸳鸯。
      可后来素离回了趟本家,归宗后又自请入思过崖,元晏一次也没去探望过。
      若真是恋人,总该走动走动罢?
      又有人信誓旦旦说她和温行关系匪浅。
      方青自己就撞见过好几次,两人坐在药庐前打理药材,言笑晏晏,说不出的赏心悦目。
      可温长老出了名的好脾气,对谁都如春风般温暖,元晏也是见谁都笑眯眯的。要硬说他俩有什么私情,又实在没什么凭据。
      传来传去,最后只剩两个靠谱的猜测:一说是剑尊远亲,一说是旧识遗孤。
      毕竟云澈的亲传弟子个个都护着她,怎么看都像是需要照顾的小辈。
      当然,也有过一个最离谱的版本。
      不知是清虚峰还是离火峰的谁传出来的,说元晏是云澈剑尊的道侣。
      此言一出,八卦的弟子们哈哈大笑。
      云澈剑尊是何等人物?无情道大成,连亲传弟子都难得见一面。
      他若有道侣,太阳得打西边出来。
      这说法荒唐得不值一驳,很快就被淹没在更新、更刺激的版本里了。
      方青自己觉得剑尊旧识之女最靠谱。
      可有时候,她也会忍不住想:如果那个最离谱的版本是真的呢?
      那景长老和元仙子,又该怎么解释?
      算了算了,不敢想。
      其实知道元晏身份的人应该不会少。
      峰主长老们肯定知道,他们大都在闭关。而且就算没闭关,底层弟子哪能接触得到。
      无渊峰的叁位也都保持缄默。
      高层执事们更不会多嘴,问了也不说。
      至于宁邱师叔,从上次看到她和元仙子比剑,方青就觉得她也是知情的。
      可宁邱师叔那性子,严肃又缜密,定然会反问她为何关心。她总不好说自己是为了八卦吧。
      方青又觑了眼元晏,一身锦绣男装穿在身上,真是别样的清俊又好看。
      只可惜,景长老不在。
      第二出热热闹闹演完了,锣鼓歇了一阵。
      艺人在幕布后面喝水润嗓子,有人往台上扔铜板,百姓们意犹未尽地拍着巴掌。
      楼上楼下,一片浮世安乐。
      胡琴弦音拔地而起。
      第叁出,《偃师献技》。
      骑高马,戴旒冕的天子又出现了。
      台下有小孩认出来了:“穆王!穆王!“
      这些皮影和第一出差不多,只多添了两个美人皮影。
      矮墩墩的老头皮影,朝穆王磕了个头。
      白幕上出现了伶人影。
      穆王、侍妾、偃师,都是巴掌大的寻常皮影。唯独这伶人,有真人大小,灯光一照,纤毫毕现。
      皮影扭动腰肢,抛起水袖,舞姿妖娆,活像有人在贴着幕布真真切切地跳。
      台下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喝彩。喝饱了肉汤的百姓们拍着大腿叫好,口哨声此起彼伏。
      “好!好!“
      “哇……“秦昭看得目瞪口呆,瓜子壳掉了一地也没注意,“这皮影……跟真人似的。“
      赵丹啧啧道:“前两出已经够绝了,这出更了不得。单这一个皮影,怕不是要整张牛皮来刻。“
      伶人越舞越快。弦音缠在舞步里,水袖翻飞,裙裾旋成一团影。
      台下又是一阵叫好。
      故事演到这里,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。
      技将终,伶人对穆王的侍妾眉目传情。穆王大怒,要杀偃师。偃师剖开伶人,内里皆是革木胶漆。
      底下人好奇道:“偃师剖开伶人怎么演?总不能真把皮影裁开吧?”
      旁边人笑他死脑筋:“人家有法子呗,你看着就是了。”
      还有的已经开始起哄:“看美人!快看美人!“
      可那张镂空雕花的侧脸,墨点出来的两颗眼珠,隔着白幕,隔着满街灯火,直直地望着酒楼二层。
      “晏儿。来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