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57)寒门照孤月(下)
原本只是一次平常的流觞曲水宴,旨在宴请新科士子,相思却未曾料到,这场清宴会竟会掀起一场惊涛骇浪。叁日后,那位在宴席上狂放不羁的探花郎厉明舟于席间所作的诗赋之一,被人密告呈至御前。
许安宗看罢诗卷,勃然大怒,眉宇间的阴霾几乎凝成实质。他立刻宣相思入宫,当面问罪。
相思踏进养心殿时,殿内龙涎香烧得更浓了,仿佛在梁间结成团团愁云。珠帘垂地如冰瀑,蟠龙金柱投下的影子将御案割裂成阴阳两界,许安宗的面庞忽明忽暗,令人看不清楚。
她尚未行至近前,便见许安宗将一张纸猛然掸到她身上:“自己看,他写了些什么!”
那纸当然不重,可自幼锦衣玉食、连指尖都未曾受过磋磨的相思,却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,如霜雪覆骨。她压下心头的颤栗,缓缓弯腰拾起纸张,目光落于其上,一行行墨迹映入眼帘——
叁重枷锁镇玄鸟,十二重门困苍龙。
莫道青铜承甘露,炊骨作糜鼎自崩。
诗句冷厉如刀,言辞锋芒毕露。
相思的手指微微发颤,心头却一寸寸沉下去。叁重枷锁、十二重门,分明是在映射许安宗为了钳制世家、却又不愿真正扶持寒门而设下的重重掣肘。
苍龙困囿,玄鸟受镇,这岂非是在暗讽天子昏庸无道?
“他说的什么意思?”许安宗语声如刃,森寒彻骨,“自己是玄鸟,是苍龙?却要将朕比作那些腐朽昏庸的亡国之君?他是说朕如今的作为,终将引火焚身,自绝后路,是不是?”
“厉大人绝无此心!”相思连忙开口,声音因焦急而略显颤抖,“那日宴中不过是清谈诗赋,并无他意。”
“当真如此?”许安宗冷笑出声,笑意中夹杂着浓烈的讥讽,“你的流觞曲水宴,莫非只有寒门清流?那些世家公子难道都被你拒之门外了?”
“新科士子中,自也有世家子弟。”相思抬眸解释,言辞中带着几分无措,“臣妹总不好拦人于门外,反倒落个偏私之名。”
“好一个不得偏私!”许安宗眼底的怒意愈加炽烈,冷嗤道,“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九妹,你莫不是要效仿前朝玉阳公主,与你的驸马一同暗中招募私兵吧?”
这话里淬着的毒刺扎得相思心口发紧。
“臣妹不敢!”相思膝行几步,种种叩首,衣裙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展如花,声音急切而惶恐。
“你不敢,世家却敢。”许安宗忽地往后仰去,紫檀椅背映得他半边脸浸在阴翳里,翡翠扳指在指节间来回转着,面容却浮着层虚虚的笑,越漾越显出底子里的阴鸷。
“你的驸马也敢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闻殿外传来内监清亮的禀报声:“启禀皇上,周述周大人求见陛下。说是有要事商议。”
许安宗稳了稳气息,喉间滚过一声冷笑,鎏金烛台的光影在他眼窝里游移不定:“驸马还真是对你情深一片啊。朕不过和你几句闲话,他就迫不及待地赶来护你。倒是个忠贞护主的好驸马。”他说完便摆了摆手,示意内监放人。
周述一身利落的官服大步走入养心殿,乌靴踏在青砖地上,步伐沉稳如铁。一进殿门,周述便看见相思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脸色苍白如雪。他眼神猛地一沉,冷厉如刀光闪过,旋即收敛,将情绪压于眉梢,走上前去,俯身将相思扶起。
“你去琼华宫等我,”周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仿佛寒夜中燃起的炉火,温暖而坚定。
相思抿了抿唇,明白周述是让她暂避锋芒。
“周述!”许安宗猛地拍案而起,案几上的卷轴微微震颤,“你入养心殿,竟敢不先跪拜朕?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?”
周述目光沉静如渊,抬首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,唇角微扬,竟带了几分冷然笑意:“圣人有云,牖不补者,焉能葺广厦?灶不炊者,岂可飨叁军?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置若罔闻,冷心冷肺,这样的臣子,陛下可敢用?”
声音朗朗,字字铿锵,回音在殿中激起层层波澜。那一刻,殿中静谧得连烛火的微响都清晰可闻。
两人四目相对,周述的眼神平静而锋锐,如雪峰之巅的剑光,将许安宗的怒意生生截断。
“你!”许安宗气急,面色铁青,几次欲言又止,终究是被周述这一番话逼得无言以对。
此时此刻,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与周述撕破脸面。
周述淡淡拱手,眼底无半分畏惧与顺从,只是淡然如常地吩咐内监:“送公主回琼华宫吧。”
内监惶恐地应声,领着相思退了出去。离别前,周述握住她冰冷的手,掌心的温度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我很快就来。”
当晚回府,相思依旧心有余悸,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许安宗的怒喝。
周述替她披上一件披风,声音依旧平和:“放心,不必害怕。以后非诏不得入宫。即便去了,我也陪你一起去。”
相思轻轻蹙眉,眉间似有抹不开的阴霾:“我没想到这次流觞曲水宴,竟然引出这许多风波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周述拍了拍她的手背,目光清淡而温和,“大不了我们从此不办就是了。”
这件事情最后不了了之,许安宗倒也没有再苛责厉明舟和相思,只是科举之事再不允许相思插手,相思再次成为那个无所事事可有可无的公主。
好在六哥许安宜最近忙着和一些臣子编纂图书,见相思闷闷不乐,周述便和六皇子推荐了妻子,许安宜自然高兴,如此相思又有了事情做,心情也稍稍好了些。
转眼桂子香透重檐,中秋宴的宫灯在琉璃瓦上流淌着蜜色。
那日宴会,许安宗延请诸位功臣入宴,庆贺与赏赐共行,周述携相思一同前往,席中多是从龙之功的旧臣,或位高权重,或身拥实权。
席间酒气混着龙涎香,熏得人眼饧骨软。就连周述脸上也有些薄醉。
相思目光所及,见对面席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,身姿端肃,只是眉间透着狡诈和市侩却是怎么遮掩都遮掩不去。而在他身边,则紧挨着一位如同白芍药一般的妙龄少女,眼波流转间似是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窥望。
少女一旦对上相思的视线,便如受惊的鸽子般飞快地垂下头去,绯红自耳后蔓延开来。
相思本不以为意,只觉少女模样清丽柔婉,倒也美艳动人。
饮宴将散,那中年男子主动上前攀谈,周述见状,含笑拱手:“关大人。”
相思这才知晓,原来此人便是关家家主关少沂。关家倚靠冶铁起家,又因助许安宗登基有功,现如今更是涉足盐商,财势正盛,风头无两。
“久闻公主贤慧,当真是如雷贯耳。”关少沂笑意温和,朝相思微微拱手,“犬女长滟,听闻驸马与公主情深意重,心向往之,特意带她来见见世面。”
话音方落,他便将身旁少女推至前来。
“长滟,快见过驸马与公主。”
关长滟微微一礼,垂首如新荷沾露,飞快地瞥了两人一眼,仿佛被刺得微微一颤,旋即低下头去。她眉目间晕染着绯色,仿佛开出无数的小小合欢,带着少女思春的羞怯。
这样娇羞的神情,相思只觉得无比熟悉。
回去的路上,她靠在马车柔软的垫子上,目光幽幽地望着帘外摇曳的灯火。
“关家小姐怕是倾慕于你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似水流过青石,带着说不清的意味。
周述闻言,微微一怔,旋即失笑:“有吗?”
“有啊,”相思淡淡地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她看你的目光,就像是我当年看着你一样。”
比她年轻,又是朝中新贵,出身显赫,模样出色——除了身份,那个关长滟像极了从前的自己——那个未出阁的九公主,虽生于宫中权斗之地,却心思单纯,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情意与仰慕。
相思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愈发尖削的面容,指尖触及肌肤的凉意,仿佛触到了岁月流逝的痕迹。
她已经年过二十,年少时的娇憨不再,如今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郁与疲惫。许安宗的疑忌、亲人的离散、流觞曲水宴后的风波、还有那个早逝的孩子……她经历了太多悲切之事,而那个关长滟还像是她初遇周述的年纪,毫无修饰与伤怀。
周述见她神情怔然,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而有力:“我不知道她如何看我,也不在意。”他语气轻缓,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我只知道,我希望公主一直这样看着我。旁人如何,皆与我无关。你的目光,便足够了。”
相思抬眸,望入他的眼中。那双眼睛依旧深邃而清澈,仿佛无论经历多少风雨,也始终为她一人澄明而温柔。
她的喉咙微微发紧,心中情绪如潮水般涌来,却又无从宣泄,只能靠在他的肩头,沉默无言。